■陶喻之
“六十年间万首诗”，陆游的成就以诗为最。但要说他还是一位金石学家，可能就鲜为人知了。“早岁志远游，万里携孤剑。所至必吊古，如疾得针砭……旧史所登载，一一尝考验”(《远游二十韵》)，陆游金石学的初心由来已久。卅四岁为官福州宁德，“入郡过罗源县走马岭，见荆棘中有崖石刻‘树石’二大字，奇古可爱，即令从者薙除观之，乃‘才翁所赏树石’大字，盖苏舜元书也。因以告县令项膺服，善作栏楯护之云。”(《老学庵笔记》)许是僻处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的缘故，陆游早岁宦闽访得，并嘱地方上加强防护的该摩崖，抵今尚处于古树丑石完美融合的原生态状;甚至在金石学重兴时期的清乾隆年间，福州知府李拔还于陆游倡导妥善保护的这一自然历史人文景观前树诗碑一通。古迹得以幸存至今，再现驿路芳华。
“《瘗鹤铭》，予亲至焦山摹之”
金石学者需具备访碑、传拓和考证等能力。隆兴二年(1164)，陆游出任大运河与长江交会地镇江通判。京口焦山著名摩崖《瘗鹤铭》，同样引发他浓郁的探索兴致。铭石早见诸金石学鼻祖欧阳修、赵明诚等著录，书坛名家黄庭坚、米芾亦多好评。黄庭坚赋诗“大字无过《瘗鹤铭》”(《题〈乐毅论〉后》)，誉之为“大字之祖”(《跋翟公巽所藏石刻》)。米芾更数度瞻仰推敲其笔法，传世《多景楼诗》卷字里行间，更可窥见相关笔势影子。
前辈书家就《瘗鹤铭》因缘际会，诗人兼书家陆游到此江山形胜地，自难将考察良机等闲视之。他既有亲临摩崖亲手摹拓之举，且有多篇独具真知灼见的点评题识。如入蜀跋手拓本作：“《瘗鹤铭》，予亲至焦山摹之，止有此耳。残璋断玦，当以真为贵，岂在多耶!”另有跋曰：“《乐毅论》纵横驰骋，不似小字;《瘗鹤铭》法度森严，不似大字，此后世作者所以不可仰望也。”一个雪花纷飞的黄昏，好友韩无咎(韩元吉表字)来润州省亲，适值陆游不惑生辰，遂唤朋侪相约陪同，顶风冒雪，畅游焦山——因雪夜渡江访碑才更富诗情画意。同道一行身临其境，摩挲刻石辨识，焙火烫酒，踏雪而歌。此等款待远道友朋郊游，也算为己置办生日野餐，委实诸全其美。三巡微醺之际，陆游乘兴写下一篇访碑游记，表述此番有意义的金石文化之旅：
陆务观、何德器、张玉仲、韩无咎，隆兴甲申闰月廿九日，踏雪观《瘗鹤铭》，置酒上方。烽火未息，望风樯战舰，在烟霭间，慨然尽醉。薄晚泛舟，自甘露寺以归。明年二月壬午，圜禅师刻之石，务观书。
陆游《踏雪观瘗鹤铭》这一摩崖今位于国保单位焦山碑林，经研判认定，此乃陆游翌春因上石所需恭敬楷书，故端庄稳健沉雄，毫无酒后执笔醉姿。这与时隔五月后乾道元年七月他赴官南昌过金陵，冒大雨独访王安石定林遗址信手楷书的钟山题刻不同。尽管陆游动辄有欣然赋诗题壁的举动，《剑南诗稿》相关诗目甚夥，如有诗题即作《两蜀故人寄余阆中左绵题名石刻来，皆二十余年矣，怅然有感》，不过，焦山刻石道及远眺江上等语，写出京口时为宋金划江对峙前线的战区背景，同时表露了在把酒言欢之余，不忘枕戈出师、北定中原的意志。也因此，陆游这一焦山摩崖力作，艺术上有取法唐书家颜真卿潇湘浯溪《大唐中兴颂》的书风;精神层面更有忧国忧民、砥砺斗争的决心气概。而惟他这般有矢志抗金抱负者方能起誓立言，哪怕从事金石学活动，也会由此及彼生发出强烈的爱国情绪，以致晚年《书愤》诗留下“中原北望气如山，楼船夜雪瓜洲渡”的难忘记忆。
入蜀旅行五分之一时间在访碑
乾道六年(1170)初夏，陆游从山阴故家登舟，开启远赴长江三峡西首夔州官差的入蜀行程。途中除欣赏逆水行舟的两岸风光，他每每利用停泊时机踏访沿途名胜;散布其间的碑碣石刻尤为他重点琢磨的对象，此举占据舍舟登岸考察相当大比重。据统计，除五、九月仅各见一次访碑记录，八月为四次，六、七月各七次，十月达八次，其累计有廿八天次在从事金石学活动，约占整个入蜀长途旅行五分之一强。
启程头天，他就暂憩萧山梦笔驿旁的觉苑寺，登录北宋书家沈辽碑。接下来，但凡看到感兴趣的金石学资料，他便摘录下来，还即兴考释辨析，即便置身颠簸闷热的船舱。如就江南六朝帝陵前留存到今、难以移动的大型石刻，他描绘详尽;对北固山巅盛传不衰的所谓孙、刘剑劈论曹魏的“狠石”，他则透露出人意料的秘密：“石亡已久，寺僧辄取一石充数，游客摩挲太息，僧及童子辈往往窃笑也。”再过金陵，他还重访此前定林壁间留题，并留下“予乙酉秋，尝雨中独来游，留字壁间，后人移刻崖石，读之感叹，盖已五六年矣”的感言。总之，陆游在历时五月余的旅途间撰著的《入蜀记》，累积保存了大量对江浙运河和长江中上游地带金石学的调查信息，堪称南宋中期沿线相关踏勘的调研报告，史料学术价值极高。由于他当初的金石识见录今多名存“石”亡，所以《入蜀记》等同于一个“石”事求是的备份，足以给出一个富有金石学意义的副标题——《溯江金石录》或《沿江入蜀访碑记》。
陆游夔州任内，朝廷正兴师动众于瞿塘峡壁开凿巨幅《皇宋圣德中兴颂》摩崖;新官上任，他自然是这一浩大金石学活动的亲历者与见证人。但咀嚼《老学庵笔记》相关掌故的叙事语气，他似乎对这个劳民伤财的工程并不认同。若说参与《中兴颂》对陆游是一项被动差遣，其蜀中期间收藏金石文物、刊行苏轼刻帖，就纯属兴趣投入了。时值金石学家洪适编纂金石学名著《隶续》，曾向他征集乐山所获东汉铁盆铭拓。奈陆游客居锦官城时，整合弆藏的苏轼书帖同既有《成都西楼苏帖》(一称《东坡苏公帖》)重新集刻的《东坡书髓》，还有乐山任上主持汇刻的苏轼墨迹《荔枝楼帖》，共两部刻帖，今均仅有记载而不克见传。
陆游《踏雪观瘗鹤铭》之拓片
陆游中年时，他的金石书法成就已名满业界，兼以诗名极盛，退隐山阴后获得的题碑刻帖邀请愈发应接不暇。如浙中金华智者寺僧仲玘重修古刹，就以碑楷牍行碑帖样式，碑阳恭请陆游楷书碑文上石，碑阴则刻与之探讨修庙的八通尺牍。有道是：竖石为碑，横石为帖。保存至今的该石可谓集陆游碑帖于阴阳，弥足珍贵，难怪明末旅行家徐霞客慕名到此欲觅工捶拓，未果为憾。如所周知，陆游毕生不曾身逾岭南，可“山水甲天下”的桂林象鼻山水月洞壁间，却有上四下三两层兼跋其七篇草书诗帖摩崖，此实系其乡学晚生杜思恭值守桂海时索诗刻石而成。徐霞客云游南天到此，终于觅工施拓，了却金华未竟夙愿。陆游耄耋之年，尝从其问诗，且秉性相投、主张抗金的萧山丞方信孺与他过从甚密，他慨然楷书“诗境”大字相赠。方信孺如获至宝，以此为别号，且三刻其湘粤桂宦游地，桂林一地就曾横竖两刻。虽石出告成时，陆游业已故世，不曾获晓各地刻拓其书的盛况;但其诗书金石只字片纸早已为人铭记，乃至身后追加刻石刻帖不止。忆及其自嘲诗“学书五十年，其进不及寸”“一朝此翁死，千金求不得”“即今讥评何足道，后五百年言自公”，不禁让人莞尔。
另据梳理，南宋中后期刻于皖东南当涂的《姑孰帖》，至少有“放翁先生帖”四卷，现残存其各体诗书刻帖九篇。南宋后期著有《石刻铺叙》的江西吉州帖学家曾宏父，于嘉熙至淳祐年间(1237—1252)，集宋帝王、名臣、学者、文士翰苑制稿、文章诗词、公私信札大成，镌刻《凤墅帖》的卷十七《南渡文艺帖》间，尚有陆游行书《与监丞契丈书》，帖间自署“可斋”，系陆游另一别号。明嘉靖十六至卅九年(1537—1560)吴门诗文书画“四绝”文徵明、文彭、文嘉父子编选历代书法丛帖《停云馆法帖》，其中“宋名人书”收有据明末鉴藏家项元汴庋藏的陆游行楷书札《与明远老友书》摹勒的刻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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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上所述，实在没理由怀疑特别强调“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的陆游，是一位践行金石学活动却被诗名所掩的金石学家;同时也需要认识到其诗名与金石学名相互成就的关联性。坦率地讲，公认的两宋金石学家的传世碑帖，怕也不及陆游一人的来得多，遑论他还有不少传世纸本行楷诗文原迹墨宝呢!
(作者为上海博物馆研究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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